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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来的城市

“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1]粮食物资的供给是历朝历代建国立都后首先需要解决的重大问题。秦朝以关中咸阳为首都,建立起一个庞大的中央集权国家。人口的急剧增长使都城的粮食供给逐渐成为一个突出的问题,关中虽富,但毕竟区域狭小,难以承担庞大的帝国国都巨大的物资所需[2]。为解决都城粮食日常所需和军事征伐的需要,秦朝时已开始利用河道从农业发达的地区征集并运送粮食,“漕运”作为一种利用水道调运粮食物资的运输方式开始步入中国的历史舞台。汉代时,长安、洛阳等城市扩展迅速,频繁的物资运输使漕运逐渐成为一种经济制度。此后曹操东征乌桓,“凿平虏渠以潜粮”;隋炀帝“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凿隋唐大运河(图1);宋朝时开漕运四渠(汴河、蔡河、金水河、广济河)以通京都;历朝历代都将疏浚河道、保证都城物资供给作为巩固国家根基一项根本措施。以河道运送物资的运输方式——漕运,也成为历朝历代的一项军国大事。同样作为著名历史古都的北京,由西周时一个小的诸侯都邑到明清时发展成一座国际化的都市,其成长、壮大和繁荣的过程也和漕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城池的营建和修缮,还是宫廷的消费、官员的俸禄、军队的粮饷和百姓日用所需,皆依靠漕运解决[3]。老北京民间有一句俗语:“北京是漂来的城市。”即表明了这座城市和漕运之间的渊源。 

1 隋代南北大运河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北部,北有群山险要,南临平原腹地,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早在商周时期,周武王封召公于北京西南部(今房山区的琉璃河镇),谓之燕(图2);封尧之后人于北京中部,谓之蓟;故而北京又称燕蓟之地。秦代设北京为蓟县,为广阳郡郡治,魏晋南北朝在此亦设幽州建制。隋唐时期,北京已成为北控东北、东征高丽的军事重镇。该地区人口众多,并驻大量军队。隋唐政权时就已经开始利用运河向北京地区运送部分粮食物资以保证人口和军队供给,但此时的漕运尚未真正形成规模,运输亦时常间断。 

2 琉璃河西周燕都城址图

北京地区漕运物资规模化的运输可追溯到辽代。辽代时,北京是辽国的陪都,称为南京城(图3)。南京城是辽对抗宋的军事重镇,常年驻扎着大量军队,为保证物资供应,萧太后主持开凿了一条西起南京城,东至北运河的人工运河,即后来的萧太后河。这是北京地区最早开凿的漕运河道,也是北京大规模漕运的开端(2)。公元1125年,关外女真族在金太祖完颜旻带领下灭辽。公元1153年,金海陵王完颜亮迁都南京城,改称金中都。此时,北京由一个区域性的城市一跃成为华北的重要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金代的北京较辽时更加兴盛,但同样也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物资给养短缺。金国疆域辽阔,覆盖华北地区以及秦岭、淮河以北的华中地区。为保证北京的物资供应,金政权开始从山东、河北一带征集粮食物资经淮河以北的水路转运至通州。由于通州和中都城之间没有水路,粮饷运至此地后,只能陆运至都城。虽只有四五十公里路程,但道路险阻,陆运甚是不便。为使物资从通州顺畅地运至中都,金政权先后数次开凿疏浚河道。 

3 辽南京城复原示意图

金初,朝廷以高粱河为水源,自河下游白莲潭(今什刹海)引水开凿河道,东至通州潞河,即今天的坝河。因高粱河水源自平地泉水,水量有限,坝河最终被废弃。大定十一年(公元1171年),金世宗命人开凿金口河自永定河左岸金口引水,东至中都北护城河,再自北护城河向东开凿运河至通州,沿河建闸六座,河道被称为闸河(图4)。因永定河水质混浊,使运河淤积不能行舟,最终永定河金口被封堵,闸河废弃。金章宗泰和年间(公元1201-1208年),金以高粱河引翁山泊水入白莲潭,再自白莲潭接济闸河。河道开通后,漕运效果并不理想,闸河时断时通。金政权为解决中都漕运劳师动众、费尽心思,始终也未能解决中都至通州的漕运问题,从而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北京的发展。随着蒙古族的崛起,金朝很快结束了短暂的统治。金朝的统治者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开了这个经营百年的都城,北京迎来了他新的主人,也开启了其辉煌的时代。 

4 金中都城宫苑水系与主要灌溉渠道

蒙古首领忽必烈灭西夏、金和南宋后于1271年建立元朝。元朝疆域辽阔,东起日本海、南抵南海、西至天山、北达贝加尔湖,史称“东尽辽左西极流沙,北逾阴山南越海表,汉唐极盛之时不及也”,是当之无愧的强盛帝国。雄厚的国力及蒙古族粗犷的性格,使得元朝在都城及漕运建设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魄力。元朝定都仍为金中都,由于中都城已毁于战火,且水源匮乏,元太祖忽必烈命人在中都东北部白莲潭处新建都城,称元大都。元大都规模宏大,周长28.6公里,面积约50平方公里。随着元朝的兴盛,都城人口日渐增多,至元惠宗时期,人口已达百万。由于南方拥有相对稳定的环境且物产丰盈,大都城所需物资不得不依赖于南方供给。史载:“元都于燕,去江南极远,百司庶府之繁,卫士编民之众,无不仰给江南。”[4]起初,元大都主要通过海运将江南征集来的粮食运至天津,再经陆路转运至大都。不过由于元时航海和造船技术还不太成熟,粮船时常倾翻,航运不畅,因此通过内陆漕运再度被提到议程上。为解决南北漕运问题,元朝重新疏浚了隋唐大运河,在山东段开凿会通河将大运河南北取直(图5);同时在通州和大都城之间开凿通惠河,使通州的物资可经水路运至都城内,这样江南的物资从南方可以直接运抵大都城。 

5 元朝开通的京杭大运河示意图

在元朝打通南北航运的过程中,通惠河的开凿尤其重要。通惠河开凿以前,南方的物资经大运河只能运至通州,再经通州陆运至大都城。不过元朝同样也面临着金代的难题——通州和大都之间艰险的路途。元太祖忽必烈将大都的漕运建设重任交给了极具天分的科学家郭守敬。在郭守敬的谋划下,金代开凿的金口河被重新启用,以“上输西山之石,下济京师之漕”。但因永定河水性混浊经常淤塞航道,济漕的效果并未达到。不过,重开的金口河倒是为大都城的建设运来了源源不断的木材[5]。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郭守敬将金代闸河重新疏浚,改称通惠河,并于通州张家湾处与京杭运河连通。为解决通惠河水源问题,郭守敬在北京西北引昌平白浮泉水,西折汇入翁山泊,沿途收集小的泉流,再以高粱河导引翁山泊水至积水潭(金代白莲潭),与通惠河连通。白浮——翁山引水渠的开通保证了通惠河稳定充沛的水源,通州的漕船可经通惠河直达大都城内积水潭(图6)。 

6 白浮堰与通惠河示意图

通惠河开凿后,元朝粮食物资可通过海运和河运两条通道运抵都城,形成海河结合的漕运格局。其中,京杭运河年均运粮30万石,规模最大时可达80-90万石;海运的规模则较河运大,年运量均在百万石以上,可见元代漕运还是以海运为主。南来的粮船经两条漕运通道最后皆可抵达通州,经通惠河进入积水潭。积水潭也因漕船的聚集而兴盛一时,两岸遍布歌台酒馆和各种商市,如米市、面市、帽市、缎子市、皮帽市、金银珠宝市、铁器市、鹅鸭市等,都城百官俸粮、军队给养、百姓日用百货,无不取之于此。漕运通道也成为元大都的经济命脉,为大都城源源不断地输送物资给养,将全国各地丰饶的物产汇聚一城,使之成为当时世界上最雄伟、最华丽、最繁荣的城市之一(图7)。 

7 元大都平面复原图

明清时期,经济进一步发展,南北经济文化交流更加频繁,北京的漕运也在这一时期达到鼎盛。明清两朝继续以北京为国都,而北京对于漕运的依赖也进一步加强。京城所需物资,上至宫殿建材,下至粮饷布匹无不经漕运由南方征集而来。和元代的漕运相比,明清时期漕运模式有所变化。明清政府实行海禁政策,沟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成了主要的漕运渠道,漕运路线基本沿袭元代。史载明成祖决定迁都北京后,“分遣大臣采木于四川、江西、湖广、浙江、山西建筑北京宫殿”[6]。南方各地采伐的木材,经各地内河渠道运至大运河,再经大运河到张家湾。明初通惠河淤塞不通,南方运来的木材只能存储于张家湾,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张家湾镇皇木厂村。修建皇家建筑所需要的大批砖石建材,经由南方各地烧制后,也经由大运河运至通州存储,再陆路运至京城,修筑宫殿。明朝万历年间来华传教士利玛窦在《利玛窦中国札记》中写道:“经由运河进入皇城,他们为皇宫建筑运来了大量木材、梁、柱和平板,……供皇宫所用的砖可能是由大船从一千五百英里之外运来的。仅是为此就使用了很多船只,日夜不断运行。沿途可以看到大量建筑材料,不仅足以建筑一座皇宫,而且还能建成整个的村镇。”整个明清时期,漕运对于北京城的建设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从紫禁城皇城的建设,到遍布城乡的寺宇、园林、王府、陵寝、仓场、坊库、衙署、馆驿等皇家建筑,再到清代修建的“三山五园”,这些皇家建筑所用的砖木建材几乎都和漕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图8)。

8 乾隆年间大运河上的景色

不过漕运的主要功能还是为都城运送粮食等物资,“京师根本重地,官兵军役,咸仰给予东南数百万之漕运”。明清时期,每年由京杭大运河运送的粮食多达400万石,明宣德年间运额最高年份达674万石。为储藏南方运来的粮食,保证都城各机构正常的运转,朝廷在北京和通州修建了规模巨大的仓廒,数量达几十座,至今北京东城区还有几座遗留的粮仓遗址,如南新仓、北新仓、禄米仓等(图9)。除了运送粮食、建材外,北京所需的日用品如盐、痳、布匹、香料也是大运河运送的货物,特别是布匹等物资。明清时,国家的纺织中心和丝织中心皆在南方,京城所用绸、缎、纱、罗、布匹等均由南方供给,每年都有数十万匹棉布和丝织品沿运河北上京师。运河上的漕运船只年均在万艘以上,随船押运的士兵也有十万多人,来往的商船、商人更是不计其数。 

9 南新仓和禄米仓遗址

漕运的发达带来了京师的繁荣,也加快了南北经济文化的融通。随同运河流动的不仅有各式各样的货物,还有形形色色的船客:随船而行的商人、南方进京赶考的学子、出京就职的官员、各国进京朝贡的使臣、南北往来的工匠艺人……。频繁的物资和人员流动促进了艺术思想的传播,加速了南北生活方式和社会习俗的交流融汇。漕运的发达既将京城文化流传到全国各地,也使北京吸收各地文化元素,兼容并蓄集大成,从而形成引领文化潮流、对全国产生强大辐射作用的文化中心[7]
盛极而衰,漕运发展也不能违背。清末,随着如铁路运输为代表的近代交通运输方式的兴起,漕运的作用逐渐被效率更高的铁路所取代。同时因太平天国运动和捻军起义的爆发,江淮流域被太平天国占领,这些区域过去一直是清政府重要的漕粮征集地,清政府漕运的喉咙由此被掐断,这也进一步加速了漕运的衰亡。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漕粮改征折色(折现银),漕运废止,运行几千年的漕运也由此退出中国的历史舞台。
历史虽远去,但漕运对于北京的影响,却已经深入这座城市的骨髓:巍峨的皇城、富丽堂皇的皇家寺宇园林、融汇地方戏曲的京剧、汇聚南北特色的小吃……,老北京城市的“一砖一瓦,一萧一曲”都和漕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座城市和漕运的故事也永远说不尽,道不完……
今天的北京拥有全国最密集的铁路和公路,四通八达的交通运输能通往全国各个乡区县市。古老的漕运运输对于今天快节奏的北京似乎已经不合时宜。流淌几千年的大运河除了江淮、山东等地还有断断续续的河道外,绝大部分河流都已埋没在历史的风尘中。在北京,辽至元代开凿的萧太后河、坝河、通惠河虽有保留,但大多境况不佳。所幸的是,随着“京津冀一体化”、“北京市副中心—通州”的建设,这些承载城市文化历史的遗迹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漕运河道水质治理被列入通州市城市重点规划之中、大批漕运文物古迹调查保护也被列入议程,漕运文化遗迹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北京“漕运的故事”还在继续……

参考文献:
[1]司马迁.史记·汉书·郦生陆贾列传[M]. 北京:中华书局, 1973
[2]江太新, 苏金玉.中华文明史话-漕运史话[M]. 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2000:07-15.
[3]杨进怀, 马东春.北京水文化遗产辑录[M]. 武汉:长江出版社, 2015: 08-13.
[4]陈邦瞻(明). 元史纪事本末[M]. 北京: 中华书局, 1955: 卷一.
[5]杨进怀, 马东春.北京水文化遗产辑录[M]. 武汉:长江出版社, 2015:08-13.
[6]张廷玉(清). 明史[M].北京: 中华书局, 1974: 卷一.
[7]吴文涛. 大运河对北京的历史文化意义[J]. 前线, 2014,11:53-55.
图片来源:
1 隋代南北大运河毛锋,吴晨等.京杭大运河时空演变[M]. 北京:科学出版社,2013
2 琉璃河西周燕都城址图王同帧. 水乡北京[M]. 北京:团结出版社, 2004
3辽南京城复原示意图王同帧. 水乡北京[M]. 北京:团结出版社, 2004
4 金中都城宫苑水系与主要灌溉渠道侯仁之.北京城的生命印记[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9
5 元朝开通的京杭大运河示意图毛锋,吴晨等.京杭大运河时空演变[M].北京:科学出版社,2013
6 白浮堰与通惠河示意图毛锋,吴晨等.京杭大运河时空演变[M].北京:科学出版社,2013
7 元大都平面复原图 杭侃.辽夏金元——草原帝国的荣耀[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2001.
8 乾隆年间大运河上的景色亚历山大. 1793:英国使团画家笔下的乾隆盛世 中国人的服饰和习俗图鉴[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6
9 南新仓和禄米仓遗址,作者自摄


(文/周坤朋 吴礞)